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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 者:弗
知
1、傻苗子
傻苗子敞怀穿件大夹袄。大夹袄穿得捂冬历夏,那时的人抗冻,也抗捂。
傻苗子还穿一条民政送给他的制服裤子,裤子穿开了裆,穿丢了扣,人身上的那件宝贝就神兮兮地露几回。
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头顶上,一股强烈的膻气从路上漫过去,他左跑一遍右跑一遍地追赶羊群,下地收拾棉花的妇女一般都不敢看他,偏有郭魁媳妇敢看,还说傻苗子那玩艺提拉当郎直打大腿里子。
傻苗子听见了,就夹起腿,不舒服地走着,低着头,像小姐,羊群都跑远了,他又不得不顾,于是就骂了一句“操你个妈的”,不知道是恨人还是骂羊,一咬牙,使了个大劲,甩着鞭子又追了过去。
河边上的草丰茂无比,河堤上的羊肠小道热得烫脚板,烫屁股,羊羔羔妈呀妈地叫,傻苗子坐在烫屁股的地方愣神儿,愣一回神儿就瞅一回裤裆,愣一回神儿就瞅一回裤裆,瞅够了一个时辰,望望羊群离远了就站起来,莫名地勒细了嗓子,也颤微微地叫了一声“妈……”
那声音极可怜、极热切也极像,像得不像是傻子能学的,像得羊们差不多都停住吃草望望他。
晚上,他的二层眼的爹急急地站在院心里等他。二层眼要等傻苗子吃了饭,收拾一气好去队里喂牲口。
傻苗子回来了,走路刷拉刷拉刷拉地响。
“苗子?”
“嗯?”
“你又不记打啦?”
“咋的啦?”
“是不是又偷了队里的粮穗子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,身上啥响?”
“高粱叶。”
“高梁叶往身上带啥?”
“裤裆总开,开蝎虎了,有人砢碜我。”
二层眼就哈下腰细摸细看,傻苗子岔开腿站得溜直,高梁叶像几叠女人用的手纸塞在小肚子前边,长长的叶尖从裤裆里钻出来。当爹的摸着,就摸了粘粘的一把腻虫。“我的傻小子,你是长大了。”他哭哭又笑笑,“你是长大了,爹咋看不出你?爹有这口气就得给你想招了。”他又摸摸,又哭哭又笑笑,“爹怎么眼瞎心也瞎?往后爹一定再给你捉摸一条裤子,日子好了,咱还要订媳妇。”
傻苗子听了就说:“媳妇也没有妈好,有妈好吗?抵上大包圆也行……”
2、大包圆
那时,苗子最想念的人就是大包圆了。
大包圆为了日子跟当家的带孩子搬鲁北去了。
听说鲁北在大北边,傻苗子就时常站在河堤上往北看,羊们也站在河堤上往北看。
他记得这个女人帮他往队里抱过刚下生的羊羔,那一回羊羔是俩。他还记得这个女人给过他猫肉吃,还给过他净面苞米饽饽吃,只吃一回,他就说,包圆大婶的饽饽不掺苣麻菜。
当然,包圆大婶也给他缝衣服,也缝裤裆,缝的时候还不住地往灯火上烤虮子,虮子像爆花似地响,包圆大婶蹙着眉,傻苗子的神情很快活。
傻苗子记不得他娘是六一年入秋死的,死前浑身浮肿,毛孔眼里往外渗凉水,还挣扎着吃了两小根大包圆给她劈来的乌米。乌米用水煮了,放点盐,味挺香,苗子娘的肿脸上露出令人意外的笑容,然后说了句“知足”,又说了句“没福”,便把大包圆说得泪流满面,哭得日薄西山。这些,傻苗子说不确切,那年他十四,他后来只会说,他妈没哭,大包圆哭了。
大包圆并不是十分爱哭的人。她自己就说,哭,当不了苦;发昏顶不了死。
她更多的时候是笑,有时甚至是骂,骂队里分那点狗日的粮食,一天四五毛钱的工分。骂屯子里那帮小叔子没饿疼,见面还能掏虎话。
该是那一回刮大风,地里干活迷眼睛,大包圆问队长二毛愣还想干什么活,二毛楞嘻皮笑脸:“还是破个闷儿,猜着派你轻闲活。——裤裆里长,裤档里睡。”
“骚闷儿,谁不知道是苞米?”大包圆不待闷儿说完,就答。社员们哈哈一乐就进屋搓苞米。大包圆被派了个端来运去的话,从仓库收棒子,往库里送粒子。
想不到早晨喝了几碗稀粥,弄得大包圆连连上厕所,就有人怀疑她把苞米粒子灌裤兜子里头了。这事情来得很凑巧。她从厕所里走出来时,正好二毛楞媳妇也去了一趟,这女人回来就攥着十几粒苞米撇着嘴说苞米弄得满厕所,干事没有不露马脚的。胖姑娘金锭也敲边鼓:“谁能把苞米带厕所去呢?有谁?”
大包圆听出话里有话,又不好接茬,偏偏二毛楞似信非信地过去扯哩戏:“包圆大嫂也真是,干半天活撒了半天尿,这回有尿在屋撒吧!”
“放心,撒也撒不出苞米来。”
“那可没有准。”
“敢打赌吗?”
“你也不敢当着这些人撒。”
“敢撒又怎样?”
“给你一簸箕苞米。”
“太少点。”
“再加一簸箕。”
大包圆把脸拉下,把手里的活停下,把地当心的苞米骨头用脚踢一踢,把身子移到空地上。
“说了算不算?”
“不算是你儿子。”
大包圆一腆肚就把裤子解开了。裤带红红的,屋子里男男女女。
大包圆蹲下去就畅快淋漓地打开自己的尿路。
她说:“我昨天喝稀粥,前天喝稀粥,今个就不他妈的喝稀粥了。”她骂:“你祖宗,二毛楞,你怎么不看,跑了干什么?”她又说:“男的不用扭头,女的不用捂脸,咱这屁股比好人嘴都干净,再不看可没机会啦!”说完这些话她就解下围裙往家收苞米。没人敢惹,没人敢拦,只有金锭子妈用苞米棒子打金锭子一下:“嘴闲的该撕!”金锭捂着脸蔫头蔫脑哭了起来。
以后,就听傻苗子说,大包圆的饽饽真香,大包圆的饽饽不掺苣麻菜。
后来,二毛楞不当队长了,他挨了大队书记的
,入冬分口粮的时候,他还主动让队里扣下自己“赌”输了的50斤苞米。
再后来,大包圆搬走的时候又称了50斤苞米交给二毛楞媳妇。二毛楞媳妇不留,两人就推来推去,推来推去竟推出了一堆眼泪。一个说:“我们两口子说话没轻重,让嫂子丢■碜了。”一个说:“那阵儿咱喝了七天咸萝卜条熬的粥,渴了就用凉水灌肚,再一赌气,就豁出去了,整的二兄弟把官儿也丢了。”二毛楞还是嘻皮笑脸地在一旁劝:“屁官儿,我自己不愿意干的。”
这些嗑儿,傻苗子不会讲,石女会讲,讲得有鼻子有眼的。
3、石女
石女是郭魁的小姨子,长得温温的,标准的菩萨脸,也有个标准的名,吴素月。
素月原先可不是爱说爱笑的人,原先老实得像个饽饽似的。
原先,经郭魁介绍,素月嫁给傻苗子的五叔楞葱。楞葱跟着七十多岁的老妈过日子。老妈是个抠门鬼——房前两棵杏树,房后三棵枣树。杏熟了的时候傻苗子说:“奶,给我俩杏吃。”“我给你俩巴掌!”当奶的就这么说话。她当时已经摘了满筐的杏准备让楞葱去卖,满筐的杏红红的,傻苗子的脸也红红的。
是这个抠门老太攒着钱,托着人,让郭魁给她儿子寻媳妇。郭魁看楞葱虎头虎脑的有把力气,虽然老太太没人缘,但已经是土埋脖子的人了。于是就照楞葱拿主意给素月作了媒。没想到,结婚的第二天就出事儿了。
大清早,郭魁刚摆上饭桌子,抠门老太就领着儿子找上来了。楞葱一脸倒霉丧气的样儿。
“怎么啦?”郭魁问。
“让楞葱自己说!”抠门老太一扭脸。
“怎么啦?”郭魁又问。
“哼,还问呢!”楞葱噘着嘴。
“到底怎么啦?”
“你……你这不是坑人吗?”
“怎么坑人啦?”
“是石女!”
“谁是石女?”
“有谁?你介绍的人你不知道?”
“胡说,我怎么不知道是石女?”
“谁知道你怎么不知道?”
“我怎么就应该知道?先扒底下看看?”
“那……你媳妇家应该知道。”
“你糟践人,”郭魁媳妇正在外门口喂猪,听着听着便拎个勺子插进来,“我妹妹好好的怎么石女了?什么叫石女?你懂吗?”
“不信,你问我妈!”
“跟你入洞房,还是跟你妈入洞房?”
——“是石女呀,别说了,我都亲眼看到了,别坑人了,快把你妹子领回来吧。我这钱呀,白花啦,这媳妇是不能要啦……”抠门老太不说还好,一说竟连哭带闹,楞葱也哼叽不出好味儿,一下子把街坊四邻招来了。
四邻们在围,在看,在劝,抠门老太在捶胸打脸,起誓发愿。没有别的办法,郭魁气咻咻地说:“走吧,上公社,然后到医院检查,如果是石女,人,我领回,净身出户。如果不是呢?”
“不是,那就……”楞葱瞅瞅他老妈。他老妈只顾在一边“钱”呀“孽”呀的叨咕。楞葱说,“怎么处理都行!”
于是就上公社。素月被郭魁媳妇领到民政办公室,曹民政把她交给妇女主任询问,自己问楞葱经过。
问过一阵,民政使劲推了一下抽屉:“你们娘俩一对没知识。”
“嗯,是没念多少书。”
民政听着就笑,楞葱撩着眼皮莫名其妙。
接近中午,经双方同意,检查做完了,素月看见楞葱就“呸呸呸呸”吐了几口唾沫。妇女主任白了楞葱娘俩一眼说,除了肚脐眼算疤拉,所有的都健康。
素月当天就离了婚,以后不出屯嫁给会唱地方戏的王自来。王自来说:“我一定帮你争口气,咱第一胎先要个小子。”石女就争了气,第一胎就生个小子。隔几年,王自来又说第二胎应该是个闺女,石女就添个闺女。后来人们就给王自来起了个自来德的名。郭魁媳妇不明白好生生的为什么又叫出个自来德,就偷着问石女。石女那时已经满大方,扬了一下菩萨脸说:“自来德是手枪呗,男人们吃饱了撑的,说王自来的枪有准。”
郭魁媳妇想了半天,才上气不接下气地乐起来。
4、楞葱
楞葱丢了媳妇却不恨郭魁。他说郭魁心软,证明石女不是石女那回,郭魁本来把大巴掌都举起来了,后来看看他低着头挺着,又把巴掌背到脊梁骨后头去了。倒是楞葱自己打了自己一顿脖溜子,红着脸低着头用耳朵跟石女说:“我混蛋,咱们离婚没关系,离了,我也得认个错。”说完就跑到家实实惠惠哭了一场。
楞葱还说,要不是郭魁说情,结婚财产还得赔上一些,可相反,素月还退回不少东西,楞葱记住了郭魁的好处,郭魁说楞葱还懂人味儿。
楞葱倒恨她娘。一晃七八年过去了,抠门老太那两棵杏树已经老焦了稍,硬是不让儿子放倒。楞葱已经三十开外的人了,什么事还都她老太管着。为了没媳妇的事,娘俩个你怪我我怪你。有一次因为楞葱给郭魁媳妇输点血,娘俩又吵,一个说儿子没下水,一个说妈有下水就是心黑,抠门老太就把头抻出去说:“你有本事杀了我?”楞葱说:“要不看你是我妈,就欠给你一顿‘大拼盘’!”
抠门老太不明白‘大拼盘’是啥意思,却知道这不是好话,就嚷:“你给我拼盘吧,你给我拼盘吧!”
那阵儿已经“文化大革命”,邻居住着富农成份的刘四。刘四忘了谨慎就问:“你妈跟你要什么拼盘?”楞葱忽然想起有人说刘四年轻时曾对她姐不怀好意。心里正烦,挥手就是一拳,跟着又踢一脚。看着刘四滚出挺远,便哭不是好哭,笑不是好笑地喊:“这就是拼盘,这就是拼盘!”
这事正好被一个叫苦瓜的看见,就说这是阶级敌人挑拨贫下中农母子关系,要在地头上开批判会。刘四挨了打,没得着理,还就认。楞葱说,毛主席讲实事求是,“咱们打葫芦论葫芦,打瓢论瓢,那天是我没好气,嘴里说‘拼盘’,也不能跟老妈施展,就拿刘四撒怨了。”
这番话郭魁跟媳妇学,郭魁媳妇瘦月听了很受触动。一则楞葱不记恨前嫌,在瘦月闹大流产时给瘦月输了血。二则她娘家爹吴润田当教师,因历史问题正重新隔离审查,许多揭发不实。瘦月说:“如果都像楞葱这个实惠态度就好了。”一高兴,就动了恻隐之心,商量郭魁再成全楞葱一把。
郭魁说:“哪还有合适的?”
“有。”
“谁?”
“孩子他姥家那屯子有个肥灵子,不行么?”
郭魁翻着眼睛就想,“哧”的一声就乐。
他听说过也见过这个肥灵子,对象一直难搞。有一年男方和她一谈话就吹了。
人家问:“您二十几?”
“二十是。”
“几口人?”
“是口人。”
“家在几队?”
“是队。”
“分值一天能值多少钱?”
“是毛钱……”
肥灵子人肥舌头也肥,整个把四全说成“是”。据说还像有气管炎,出气呼哧呼哧的。
郭魁想了一阵说:“咱给楞葱再做媒,那可是关里大鞋——二皮脸了。”
他媳妇说:“二皮脸就二皮脸。”
于是郭魁就再次说亲。他跟楞葱讲:“这回这人这毛病,这可明挑了,别再象素月那回,硬扯出个石女来。”
楞葱喜出望外:“您放心,这回就是石女,我也不叫她石女。八年前曹民政把入洞房的事情告诉我了,那次,我不对劲儿……”
又是一个冬春季节,楞葱与肥灵子结了婚。抠门老太那阵已经走不动了。她连下炕都难,自然也就没能端着灯说什么石女。
5、香瓜苦瓜
香瓜嘴角朝上,苦瓜嘴角朝下,哥俩一个像爹一个像娘,模样不一样。
“天上布满屋,月芽亮晶晶。”苦瓜是老大,受过苦,也爱诉苦。
“天上布满星,月芽亮晶晶……”队里又唱,苦瓜又诉。
苦瓜没文化,说话语无伦次。什么“国民党一来,连老百姓的小鸡小猫小狗都下不好蛋”;“小日本抓咱爸出劳工,吃橡子面拉稀,吃捂黄豆干燥”。说得不是反盆就是连棕。
这次,他坐在石磨上诉着诉着就停下来上外头解手,回来就说有尿撒不出来。
香瓜说:“你凉着了,我给你打一针就好。”于是就给他哥找个地方打了一针。谁知这一针打下去,苦瓜越发往厕所跑,跑回来就原地左脚换右脚、右脚换左脚地撼动着身子,最后就说:“不行啦,不行啦,憋死我啦,赶快套车上医院去吧,这一针还不如不打啦……”那样子几乎要哭。
这苦,便不能再忆。老把套上大车,忙三火四就往医院赶。路上,护送哥哥的香瓜还直跟自己说:“怎么搞的,我这药也没用错呀?”
经医院诊断,苦瓜是尿道炎,需要插管导尿。小护士把苦瓜拽到处置室就让他解裤子。他急得直转圈儿,却不肯解,只是手捂着裤裆反复说:“这咋整,这咋整?”小护士沉下脸来:“你治不治吧!还要我给你撕不成?”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苦瓜过去挨地主棒子打也没这么嚎过,“这儿不好看呀……”
小护士就笑:“这地方可哪有好看的?你快躺下!”说着就推倒他。主治医生和香瓜听苦瓜在嚎,就跑过来。香瓜说,他哥哥怕真相大白,医生就让香瓜按着,亲自动手,三下五除二,裤子扒下来了。小护士走上去,刚俯下身子,苦瓜忙又用手捂了一下:“小时候,这疙瘩叫老母猪咬去一口……”
尿路通开了。医生问香瓜:“你那阵说了半截话,你给他用了什么药?”
“用的是利尿药,不对吗?”
“那不是越撒不出来越有尿吗?”
“哦,我不知道。”香瓜不好意思地看着医生。
窗外,天上布满星,月芽奔云缝儿。
6、美云
那时候人们逗傻苗子:“你看美云好看不好看?”傻苗子就红着脸认真地看美云一眼说:“那还有比?”美云就乐,就摇着辘辘招呼他:“来呀,饮饮羊,看我好,往后嫁给你,行不?”
羊们自然而然地挤到渠边喝水。傻苗子仰着脸用鞭子抽井旁大柳树上缀下来的枝条。
“行不行啊?”美云又问。
“逗我啥用,又傻,又没钱。”苗子把羊从树荫下赶出来,头回眼不回地说。
树荫外是一片阳光,羊白,苗子的衣服也白。人们说,苗子长出息了,攒下钱就买衣服穿,有闲空就在河沿洗他的布衫,不傻了。
“其实,人傻点更不错,傻人没坏心眼儿。”那时,美云曾经这么说。那时她还没有出嫁,人,像一朵眩目的大丽花,丰满,漂亮。
可是,像大丽花一样的美云呀,几年工夫,变了。她再次出现在井台旁那片树荫之下的时候,神情忧悒,形容枯槁。昔日的姐妹见了,不禁“哟”地一声,“这是美云吗?要不撞到鼻子底下,还认不出来是谁呢!”
美云就勉强地笑一笑,笑停下来,嘴角就习惯地下撇,宛如吃了汤药。她的身边又一个小美云紧紧拽着娘的手,生怯地看着别人。聊过几句,美云就往别处看,大家便找话下个台阶,走了。
生活中的故事有些是当天就发生的,有些是几年几十年才形成的。
美云第一个正式订婚的对象叫王印堂,是庙台小学的教员,二十三岁的人看上去却很稳重。为了这个姑爷,美云的爹妈不惜“别”散美云在初中时相处的同学孙承友。孙承友失恋认为是美云瞧不起他的农民职业,一气之下入伍参军了,扬言不当团长不罢休。可是,当团长就立志当团长呗,临走却见一次王印堂,谎说他已经和美云好到互相乱摸的程度。王印堂受不了,就找美云,心下核计,岂止是乱摸,说不定就“啥”了。美云说,好是好过,哪有乱摸的事?伤心便哭。王印堂就掏手绢,搂着美云擦脸蛋。还说,什么我都可以不信,你只要真心跟我好就行。美云真的就恨孙承友,真的就认为王印堂既同情又谅解,也就跟王印堂好。情人之间,爱的举动说不清,也拢不住,温存不容易嗄然而止。有一个星期天,王印堂像猫似的擦着嘴巴满足了。可他从美云的身边一坐起来就感到亏了。一年后,当美云易主别人的时候,他自己就讲这一段韵事给人听,他还说:“玩她一把得了。她跟我板不住,往后跟别人就板住了?要是娶了她,狐狸精似的,不当王八才怪呢!”
人要分手,如何也能分得。王印堂把一切责任全都推到父母身上,自己装得又窝囊又没办法。他的良心是他承认美云到他手时,是个的的确确的大姑娘,他安慰美云的话是:“年青人做点荒唐事,连上帝都会原谅的。”
美云说:“你也不必花说柳说,我只后悔自己,并不恨你王印堂这个伪君子。好歹你别拣了便宜去四处卖乖就行。”两句话,利利索索地了事。
王印堂说:“那不能,那样我就遭劫寿。”事情就巧,他没给自己话做主,三年之后竟遭了报应。
那时,他聪明得意,能说会干地当了庙台小学的革委会主任。大概是搞女人有了什么决窍,有一次破鞋“漏”了,上边找他谈话,让他争取主动,结果,说一个没对号,又说一个仍不对号,一直说了四个,其中有一名知青,一名军婚。他说完了,组织上的人就连连拍大腿:“坏了坏了,可惜你这个年青人了。”没几天,公安局的车像捎脚似也就把他拉走了。
美云的第二个对象叫马君瑞,邻县机械厂工人。结婚头两年两人还处得可以,后来就听说美云受气,男人没命地打她,说她没结婚就是破瓜,看见美云跟男人说话就是勾男人,跟女人说话就是跟女人的爷们;美云对他好了说浪,淡下来又说心里长草……,耳朵灵的人还说,美云这次回来是被小马子打小月了,美云已经提出离婚了,是街道上的人和工厂的人替美云不平,才把美云送回来的。
“美云呀,”做娘的哭着说,“是妈坑了你……”美云说:“妈别哭了,天下好人有的是,闺女没遇着,都是闺女不争气,叫妈不省心。”
娘越发哭:“这些坏小子把咱名声搞这么糟,往下可怎么好?”美云说:“往下就好了。”
知了在柳荫上唱,羊在柳荫下叫,又一年,又是一年的夏天。
也许是缘份,美云后来嫁给了苗子。
美云和苗子过得挺好,她说什么苗子听什么,结婚那年她三十,苗子二十六,后来还有孩子。街面上有歌儿:
谁说苗子傻,苗子才不傻,
结婚第二年,一胎就生俩。
1990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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