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债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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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 默 予
欠人钱财曰“债”,不管公债、私债,欠了债决不是一件好事。欠债的原因有多种,或为生计,家中无米为炊,不借钱粮老母幼子要挨饿,饿一顿两顿一天两天尚可忍,忍得久了要出人命。宋·范成大诗:“岂是不能扃户生,忍寒犹可忍饥难。”可见忍饥之难;或为置物要买房子添家具,一时手头不凑,向亲友求援;或为经营周转之需,买个门市房要动巨资,还要置办货物,非钱不能成事,只好四处借贷;或者纯粹就是一种败家行为,嫖、赌、毒等,先是踢光家业,再就是想尽办法去借去骗。欠债的原因还有许多,总之手中无钱还要用钱就形成了债。
欠债除了至亲好友之间往往要有一定的程序,到银行去贷款必须手续齐备,要有申请、有担保人、有抵押物,并要付一定的利息,还要逐级审批,比较繁琐。私人间借债也有一定手续,《金瓶梅词话》第三十一回写吴主管(典恩)谋了个驿丞之职,上任去要用银子,央了应伯爵作保向西门庆借债,“这吴典恩连忙向怀中取出(文书),递与西门庆观看。见上面借一百两银子,中人就是应伯爵,每月行利五分。西门庆取笔把利钱抹了,说道:‘既是二哥作保,你明日只还我一百两本钱就是了。我料你上下也得这些银子搅缠!’于是把文书收了。”看来这个手续与从银行办理贷款相当,有欠据、有保人、有利息,西门庆抹了利息,是给应伯爵面子。由债生利,也衍生出不少名词,比如“高利贷”、“驴打滚”、“大耳窿”、“吸血鬼”等等,在此不便多及。
欠债多的叫“债台高筑”,老百姓叫“欠了一屁股两肋的债”。“债台高筑”出自《汉书》:战国时周赧王欠了债,无法偿还,被债主逼得逃到一座宫殿的高台上,后人称此为“逃债之台”。看来王室也有不凑手的时候,欠了债也要还,还不上还要躲。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”,天经地义的事儿。大多数的债,还是乐呵呵借了去,顺当当还了来,一借一还所有的故事都完了,留下的是“相逢一笑”。但也有不那么顺当的,或是借债人不还,或是债主节外生枝。没钱还债就出去躲债者很多,比如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就有“躲债”的经历,躲到了扬州天宁寺,所幸的是遇到了一位爱才的盐商马秋玉,盐商助以大金,还没还债不太清楚,板桥却在天宁寺西侧下院住下来读书迎接乡试。前几天朋友送我一部影印本《郑板桥四书墨迹》,就是在这次躲债过程中与同窗比赛读经生熟默写的。
欠债的一方因各种原因不还债还出去“躲债”,债主自然也要采取不同的方式进行“追讨”。《史记·孟尝君列传》载:孟尝君食客三千,人不敷出,派人到薛地去放债生利。“岁余不入,货钱者多不能与其息,客奉将不给”,就派那个弹剑唱“长铗归来乎,食无鱼”的冯驩去追讨。冯驩去了不但未收回分文利息,还烧了欠据,孟尝君大怒,而冯驩的一席话却使孟尝君“乃拊手而谢之”,因为冯驩又为他放了一笔帐,以后的回报将是薛地人民的一片“忠心”,这笔帐,孟尝君赚大了。象孟尝君这样的债主毕竟不多,多数的债主讨起债来不依不饶,百般逼索,决不蚀本,以致《汉书·晁错传》上有“卖田宅,鬻子孙,以偿债”的说法。
写到这里我的心情是沉重的,原本济人于危难、救人于水火的借贷关系被涂上了辛酸的色彩,繁重的债务使多少贫民无法喘息,为了躲债有多少人卖儿典妻、流离失所,又有多少人不堪重负带着一腔的愁怨撒手而去……我仿佛看到一个阴晦的早晨,忧心忡忡一脸憔悴的郑板桥斜背着一柄旧布伞走出了家门;一代文宗柳宗元站在人市里一脸的泪,在呼娘唤儿的嘈杂声中以袖遮面……
只要世间还有金钱、交易的存在就会有债;没有债的日子离我们都太远,一个在远古,另一个在将来——不知还有多远的将来。
历史发展到今天我们应当感到欣慰,文明和富裕使我们再也看不到“鬻子孙,以偿债”的凄惨情景,但债却依然存在于我们生存的这个空间,而且还有了新的发展:“三角债”、“四角债”、“多角债”等等,让经济学家都感到头晕眼花。在此为负债者,在彼却是债主。我欠你的不假,我也不说不还,某公司欠我一笔钱,你去讨,讨来归你,还多两万呢,白白奉送!讨债公司应运而生,凡能想到的招术全部“粉墨登场”,讨到了按比例取报酬,讨不到也赚你一些辛苦费。有钱人不少,可有那么一些人从没见做什么买卖,却“发”了,一打听,这人有“道”,欠银行好几百万,于是轿车小蜜别墅等等一应俱全,洋洋得意。市面上还流行着这样一句话:“贷款过百万,公安局不敢抓,法院不敢判……”
钱是一个魔方,把人世间扭转得多姿多彩、光怪陆离、颠七倒八、无可奈何;债也被扭转得彼时与残酷为伍,此刻又与亨通搭伴。
前些日子听说某乡一饭店老板在公路边的一块耕地上“拔地而起”了一幢三层独楼,开起了大饭庄,不禁有些愕然。打听知情人方知,该乡政府常年在此饭店吃喝,吃毕一抹嘴,有关人士打上一张欠据算结了帐,日积月累,竟凑成了一笔“天文”数字,当饭店老板去找乡里领导催讨时,乡领导不禁失色,这么多钱对于一个偏远的乡来讲根本无力偿还。几经波折,最后乡里决定把临公路的一块耕地划给该老板,算是两清,结果皆大欢喜,一方免去了大吃大喝之嫌,帐上什么也反映不出来;另一方面也得到了实惠,这块地许多人都觊觎已久,一笔债在不知不觉中烟消云散……
丰子恺先生写过一篇散文《大账薄》,他说天地间冥冥中有一个大账簿,记载着世间发生的一切,甚至一个琐碎的想法都要记录在档。那么演绎在世间的这些畸形的债呢?也许不至于被疏漏,会一笔笔地记在很抢眼的地方吧。我想,记账的目的,一是防止忘却,更是为了日后清算。
1998.6.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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