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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时候的爱情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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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 静 轩
一
那时候的天空蓝蓝的,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阳光仿佛远没有现在这么斑斓,空气的味道也是单一的。爱情的马车奔跑在人们意识和言论的单行线上,人们接受不了出轨和失控,但也有岔路,也有立体交叉,尽管这样的事情很少很少。
雅兰的天空也是蓝蓝的,捱到了初中毕业就再也不碰那些看着头疼的书本了,踏踏实实地玩上了一阵子后,突然感到无聊透顶,几个要好的朋友有的已经上班,有的搞了“对象”,上班兼搞对象的占了三成。雅兰白白地替人家当“电灯泡”,又经常惹人家生烦,还好,她长得不漂亮,要不那些女同学早就下逐客令了。
我家住在雅兰家的西边,中间隔了两户人家。她经常甩着短发走过我家门前,短袖子的白布衫,深蓝色的筒裤,一双黑布面的女式板鞋,丰满的身体透着成熟也颤着渴望。“雅兰,晚饭后二哥陪你到南边树林里逮鸟咋样?”后院的申二从他家的胡同口拦住了雅兰,“那鸟叫得欢着呢,你爸准爱听。”雅兰没言语,脸略略红了一下,绕开了他,快步走向家门。
大约一个月后的傍晚,我们正吃着晚饭,一阵打骂声和哭叫声从屋外传来。我们丢下饭碗,跑到屋外去看究竟,院外站满了人,雅兰前额流着血,赤着脚跑在前面,她的父亲手里擎着一把鸡毛掸子在后面追:“你这个不要脸的,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!”雅兰跑着,叫着:“我说不要那样不要那样,他不肯,非要那样……”男人们拦住了雅兰的父亲,都涌到了雅兰家;女人们安抚着雅兰,给她包扎伤口。雅兰抽泣了良久,经不住女人们的追问与劝诱,说出了事情的原委……
二
申家的老二游手好闲,离了婚,看见女人眼睛就直,尤其一碰上雅兰,非要黏糊上一阵。雅兰憨,心思少,有时也搭茬。于是在一个傍晚跟申二去了南边的树林,申二的言语把雅兰的心挠得痒痒的。申二给她讲了他与前妻的一些事,还说除了雅兰妹妹,他不会把这些事告诉第二个人。南边的树林外是一条长堤,长堤内的水清凌凌的,泛着阵阵涟漪,就像雅兰的心。树林里一对对恋人在呢喃,在拥抱,雅兰不想看,却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。“雅兰,看那儿!”申二的手指向一片疏疏的树丛,两个赤裸的身躯在一起绞着。雅兰的脸红透了,象西天的晚霞。申二搂住了雅兰,雅兰叫了,但树林太大,风纠缠树叶的声音淹没了一切……
申二说要跟雅兰交朋友,要娶她,还给雅兰买了许多胭脂、雪花膏和手帕,也给她抄了一些情诗。于是,几乎每天傍晚,他们都到树林里幽会。再后来,申二和雅兰的胆子越来越大,趁家里没人就缠在一起。这次是雅兰提前放学的弟弟发现了他们的事,告诉了父亲才发生了这一幕。
雅兰的父亲当过兵,却没有当上排长、班长什么的,没有文化,人直得要命,在一个国营工厂当锅炉工。他气愤得非要砍了申二这个混蛋,被男人们劝住了。雅兰的母亲高高大大的,也是一个没什么心思的人,在一旁叨咕着,喘着粗气。我们小孩子跑进跑出,后院的一个男孩说:“雅兰姐说了,她摔跤摔不过申二,被申二摔倒了,还让申二拽断了裤带……”“滚你个小崽子……”雅兰的父亲发怒了。
雅兰的父亲带着一腔怒火在男人们稍不留神时闯到了申家:“把申二这个王巴羔子给我交出来,他诱……我女儿。要么送官,要么我打下他的下半截。姥姥的,欺负到老子头上,仗我都打了七年,还怕你个小毛崽子!”
“老二走了,下午收拾了行李,我还不知道咋回事呢?”申二的父亲长长的脸,黄黄的面皮,一副大烟鬼的样子。
两个男人争吵到后来进了屋。雅兰的父亲喝掉了申家的一瓶老白干后,摇摇摆摆地回家了,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。
三
一年后我们才又见雅兰,她已经是一家纺织厂的工人了。这一年雅兰去了关内的亲戚家,听邻居的女人们讲是去“处理”什么了,还在那边处了一个对象,当兵的,副排长。雅兰的母亲逢人便讲:“雅兰的对象长得贼帅,瞅过的姑娘不下一百,单单相中了我家的雅兰。雅兰将来是要随军的。”
雅兰的装束也有了很大的改变,白纱衫配一条海军蓝的长裤,一双棕色的半高跟皮鞋,“他给买的!”雅兰指着皮鞋说,“他一个月63元工资,我俩月都挣不来,不花他的花谁的?”雅兰一脸的得意。又过了不久,雅兰买了一辆小巧的坤式自行车,上下班一路清脆的铃声,短发上卡了一只浅红色的金属蝴蝶,闪着耀眼的光。雅兰很开心,她的爱情甜得醉人。天蓝蓝的,空气中弥散着紫丁的香气。
夏天最热的时候,我看见雅兰挽着一个高高壮壮、浓眉大眼的男人从我家门前走了过去。雅兰大声地与那个男人说笑,招来了很多惊奇的目光。雅兰不在乎,笑着对街坊们说:“这是少海,我的男朋友!”那样子很骄傲。少海礼貌地朝街坊们点头致意,还给男人们敬烟,带过滤嘴的那种,然后优雅地扭动打火机,为他们点火。
申二也在人们的背后偷偷地看,他又娶回了一个内蒙的女人,一年四季皴着脸,好在年轻、强壮,只有不到二十岁的样子。“这小子是排长?不会是假的吧?咋不穿军装?排长是四个兜的。”这句话大约被雅兰听到了,她狠狠地朝申二站着的方向瞪了一眼。第二天一大早,雅兰的弟弟穿了一件长得几乎过膝军装上衣在街上来回地遛,逢了人便说:“这是我少海哥的军装,四个兜的。”
那个排长少海一直在雅兰家呆到元旦还没有走的意思。雅兰干脆不上班了——陪他,每天把头靠在少海的肩膀上逛街,衣服不断地换,涂着厚厚的红唇,后来又烫了发,弯弯的波浪在她圆圆的脑袋上奔涌。街坊的女人们都说,雅兰家的人不懂事,女人没办婚事是不许烫发的。但雅兰烫了,雅兰不管别人怎么说。
快到春节了,少海被部队的一封电报催了回去。临行的前一天晚上,雅兰的父母做了许多菜,请一些要好的街坊邻居去他们家。父亲回来说,雅兰算是订婚了,虽然那军人的父母没有到场,但雅兰的父母说了这个意思。
排长走的前夜开始落雪,直到第二天的午后才停。雪淹没了他离去的足迹和雅兰的泪滴……
四
雅兰后来经常到我家来借字典,有时也拿着笔和纸问我一些字她写得对不对。我只有小学二年级,有的字认识,有的字不认识,就帮她翻字典。“孕”字就是那个时候帮雅兰翻字典时认识的。我问她这个字怎么讲,她的脸红了一下,说一颗种子种到了地里,要发芽,要破土,要长成秧苗……说完就不再理我,回过身去写什么,我知道她在给排长少海写信。
雅兰后来的命运就从这个要生根、要破土的“孕”字上开始转折。又一次的叫骂声和哭叫声在雅兰家涌起,雅兰坚决不同意打掉孩子,她的父母坚决要她打掉。“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,一走小半年儿,连封信都不回,你还要生他的崽子,将来万一他甩了你,你拖个孩子,谁还要你?”雅兰的母亲哭骂着开导雅兰。雅兰不言语,也不表态。月儿残了,星儿倦了,天空迷蒙一片。
第二天雅兰偷偷地走了。
五
一晃三年过去了,雅兰走的那年我家种在街门旁的柳树有碗口粗了。我上了初中,日子静静地流过去,雅兰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去。时间似乎可以抹平一切,该忘记的、不该忘记的,都会褪了色,封了尘。初秋的一天,我放学路过雅兰家门口时遇见了雅兰,身边跟着一个很小很瘦的女孩。“叫舅舅!”雅兰指着我告诉女孩。女孩怯怯地叫了一声,我摸了摸她的小脏脸儿。看来这就是那个发了芽,生了根,如今已长成秧苗的小东西了。
那个曾经当过排长的男人来过两次,如今他已经转业,分配到邻省的一个县城中工作,早已经和别的女人结了婚,这两次是来送小孩的抚养费来了。第二次来时,只到雅兰家坐了十几分钟就出来了,公路旁一个穿红色短大衣的女人在等他,与他一起上了公共汽车。
雅兰的母亲一提这件事就生气,她说雅兰找到了部队时那个男人已经结了婚,女方是个外科护士。雅兰闹了,闹到部队,那男人却说雅兰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。雅兰就赌气,要把孩子生下来,让所有的人看看这个孩子像谁。孩子出生后,所有的人都看出了排长的模样在这小鼻子小脸中闪动。排长慌了,跪在地上哀求雅兰不要再告到部队,否则他的一生都完了,况且那个护士也怀了孕。雅兰的心软了,每天抱着孩子,默默地流泪。
后来,我父亲离了休,我们搬了家,雅兰的事情只是听偶尔来串门的老邻居们提起过。雅兰下了岗,嫁给了一个近五十岁的男人,过了五年,男人患脑出血,死了。那个女孩长大了,去找她的父亲去了,雅兰精神失常了,时好时坏的。
一个女人的爱情经历让我的心痛了好久,我总想去看一看这位老大姐,却又不知她搬到了哪里,只是偶尔地想一想,顺便回忆一下童年中的人和事。前几天,天冷了,我去街上买越冬的用品,在市场的一个角落里,看见一个围着蓝头巾的女人在买鞋垫,佝偻着身子,时而还要咳上一阵,那样子很像雅兰。她抬头时我仔细地看,虽然一脸折皱和一脸风霜,我仍可以认定她就是雅兰,额头上的伤疤还在。我叫了她的名字,她没有反应;再叫,她还是没有反应,只是自顾自地叨咕:“谁买鞋垫啊,一块钱一双,我男人少海最爱垫白白的鞋垫……”我拿了一双鞋垫,掏了一把钱塞给她,噙着泪快速转身挤进了人群。
天蓝蓝的,空气清清的,只有风冽冽的,扎得人心疼……
2005.12.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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