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鞭梢落处的疼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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○ 静 轩
李晓博先生在文艺上的才华属于全能型的,诗歌、散文、小说俱佳,书画也有很深的造诣,对于音乐中的作词、作曲以及乐器弹奏,更是样样精通。于是,每想起他的名字,我都会联想到“名如其人”——通晓博览,而他却不以为然。近来读了他的一篇关于自己名字来历的文章《闲话名字及其周边轶事》,便兴趣盎然地读了下去。
这是一篇夹叙夹议的忆旧类文章,通篇文字以谈名字为主线,钩沉起浓重的岁月的风烟,把读者引领进灰色调的二十世纪初叶:那时的人那样给晚辈起名字,几乎是倾尽了父母乃至整个家族的所有寄托;那个时代的人那样教育孩子,诗礼人家的呵斥、惩戒和乡野小户的粗俗、娇宠;那个时代的人对待爱情又是那样一种姿态,尽管心有所属,却不得不屈膝在封建礼教的重门之下。于是,藏匿起自己的真情,在心灵的一个小小的、黯淡的角落里,维系着一份浪漫的哀愁……
这篇散文成功地塑造了两个典型人物——“姥姥”和“二舅”。“姥姥”这个人物作者是正面塑造的,直接通过“姥姥”的语言和行为来展开“姥姥”的思想和形象。姥姥是一个“封建礼教”的执行者,她剥夺了作者儿时的乐趣和自由,剥夺了家族中其他成员选择未来的权力,但她同时也是一个有感情、有责任感的家长,她的严厉中透着对每一个家庭成员的希冀。“二舅”这个人物是侧面塑造的,言语和行动不多,却有血有肉,他怜惜弱小,憎恨“家庭专制”,却又无可奈何,逆来顺受,一个典型旧时读书人的形象。他的婚姻是“姥姥”包办的,他有自己的所爱,但他没有办法,也不能明显地抗争,只能偷偷地实施他的爱。“二舅”的爱情故事让人心酸,“二舅”被封建礼教的鞭子抽打得遍体鳞伤,他的心渗着血。
塑造人物形象是小说的特点,而不是散文的必然任务,但好的叙事散文又何尝不是经常借鉴诗歌的语言和小说的手法?作者在文学上的综合功力在这里得到了反映,也起到了很好的艺术效果。
这篇散文的另一个突出的艺术特点是主线清晰、展开充分。从自己的名字入手,谈到了外祖父的名字,谈到了表弟的名字,谈到了家族其他人的名字,谈到了关于自己名字的种种令人捧腹的趣事,也谈到了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叶剑英、汪精卫、何香凝、范文澜等人的名字,最后仍以自己的名字作结。名字是主线,是文章得以延续的主脉。但作者作文的目的决非仅谈名字的来历和优劣,而是要通过主线追忆往事,进一步展开思想,发表见解。
诗也罢,文也罢,语言、结构、手法是水面上的浮萍,“意”也就是文章的观点和主张才是文章的肯綮。读这篇散文,我明显地感到两支皮鞭的存在。一支皮鞭易见,那就是封建礼教(“姥姥”只是它的化身),它压抑着天真、压抑着憧憬、压抑着自由,导致了作者童年的苦恼,导致了“二舅”爱情的悲剧,也主导了很多人并不情愿的命运。人们在封建礼教的皮鞭之下战战兢兢地、委委屈屈地、浑浑噩噩地活着,读起来让人胆战、让人同情、让人愤懑。另一支皮鞭执在作者的手中,他用这支鞭子拷问自己、拷问现实、拷问人性。作者对封建礼教的声讨显然不是文章的主旨,因为站在今天这个与封建制隔阂了若干年后的一次诘责似乎是“遗老”们的事情,绝不会具有多么深刻的社会的、现实的意义。忆旧是手段,拷问现实才是主旨。
——“大凡用语说事,总是一边捏着一边把谦词放在前边,就如我后来读《红楼梦》,一看见那些三六九等的人说着符合身份的话……就好像那是一个动用了很多包装的、却又有些沉闷的世界。”
——“大同小异。长大成人了,在社会上工作,当领导的偏听偏信的事何尝不亦如此?权力嘛!权力就会产生妄为……所谓生物世界,常是狡狯者多占些便宜。”
——“……我也因此素来不奇怪社会上男男女女的各种隐私。但我从来不鼓吹第三者,也不标榜淫荡种种。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都有其内在的根由和结局。纯洁的爱情陷在污泥中,与借口眠花宿柳是两码事;半封建社会的不自由与自由时代的纵欲行为是两码事。同时,活过来的人也应该知道,人性是文化意识和自身本能不断在不同水平中炙烤和折磨的产物;爱恶欲行止,是客观定位后,理性与非理性冲突与平衡、调整的程度所决定的。”
这是文章中阐发议论较长和份量较重的几段。引发议论的事件都是旧时代的事情,诘责过去的分量很轻,但它却具有相当大的社会现实意义,对当今的社会现状的矫正和健康人格的构建有着积极的指导意义。这是文章主线衍生的产物,作者截取了记忆中的几件事,这些事与名字的关系似有似无,但这些事却是作者对现实和人性发议的基础。
一切文体,都应当是作者本人对人生种种形态及其形态背后思想动机、文化背景的深度思考。我们似乎希望作家们既是问题的发现者,又是解决病疾的“医生”;这恐怕行不通,作家不是万能的,他只能在自己的认识领域内发现问题和提出解决问题的建议,自主权还在读者的手中。上面引文的最后一段让我不安和心痛了很久,这一记鞭痕似乎太沉重了些,它是对人性和人格的直接拷问。在世俗观念和个人欲望之间,在伦理道德和自由叛逆之间,人们该如何抉择?这个问题凸现在我们眼前,每个人都会思索,答案也不会完全一致,社会现实与自然科学不会相同,不会有唯一正确的答案。于是作者提出了自己的主张——“我是坚持主观对客观负责的人;欲望对理性负责的人。我这种对自己的美化,其标准不是假道学,也不做《红楼梦》里警幻仙所骄纵的事。”这样的为人观点和对待情感的态度大多数人是会认可的,至少它是建立在维持整个社会平衡与安定的基础上,个性与私欲被压抑了,却没有衍育畸形的花蕾;憧憬被现实覆盖着,却不会产生破土后的毁灭。在我所学过的法律的、道德的知识中,我深深地认同一个原则——“没有绝对的自由;绝对的自由就是不自由”。但在当今的社会,这条原则被无情地践踏着,我们的周围充斥着私欲以及不顾“平衡的规则”而爆发的种种情爱之争、权力之争、财富之争的丑闻,我们无可奈何,莫衷一是,一脸无奈甚至麻木不觉。
是该重重地抽这些麻木的灵魂一记重鞭了,疼痛固然不是我们的需求,但如果疼痛能让我们清醒和保持良知,那么暂时的疼痛是值得的。
2006.3.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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